巽与。

醒来觉得甚是想你[一段糖渣]



程潜缓缓睁了眼,便看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腰上。
昨夜睡得安稳,扶摇山总是能让人心静。
梦中再混乱,前尘再乏累,有身边这个烦人的娘娘在,大概也就什么也不算。
他正平躺想着水坑…不,韩潭师妹在妖谷中如何,耳边忽然一股热气扑过来,程潜猝不及防就被吻了侧脸,蜻蜓点水般,缱绻却迟迟不散。
罢,且不说什么梦境前尘,就是眼下正事都想不成。
程潜不管耳根冒出的一点红,偏头看那笑眯眯的枕边人,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
“严掌门清晨凑上来是何意。”
还没等答话,程潜只觉得腰上的手又拢紧了几分,严争鸣才悠悠开口。
“我可怕了你再起闭关的主意,就…确认你还在不在。”
顺便哄一哄免得生气翻脸了。
提起闭关倒好,程潜一想起书中字条,又生出些火气,当即一副漠然模样,沉默不语。
严争鸣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紧张,知道他还在为字条之事不悦,可他也无从解释,只好心中先暗骂几句李筠,再转过头来好好想安抚师弟的法子。
片刻,程潜见严争鸣只环着他不放,垂着头像又睡着了一般,没想就轻轻掰开他的手想直起身去院内练剑。
刚一动,严争鸣就像惊醒一样手疾眼快地拦住了他。
“小潜。”
程潜抬眸看他按着自己双手,故意似的还欺身压上,一双桃花凑近来,看得他心一动,也就默默等他继续说。
“你再陪我一会儿。”
严争鸣眼中的温柔如涟漪叠几层,哄人的笑意少了些许。
正当此时清安居外白鹤一声鸣,更显宁静,仿佛这天地间惟有他与程潜二人。而程潜正注视着他,漆黑眼眸中蕴藏万千,看着就令人心安。
严争鸣放松了抓着他的手,轻轻抱着他,凭空就染上了倦意。

“…就陪我再睡一会儿吧。”

#四人#




(三)



不久以后,长假结束,进入工作时期。

陈的职务尘埃落定,是什么...霈总的秘书。


老实说,陈更喜欢自己做大官,可既然要在大公司求生存,秘书已经是很讨巧的职位了。


他的心态转得也很快,正当他在镜前整理领带时,洗漱台上的手机振动起来,一个电话打断了他。



“爸。”陈声音有些懒散,刚醒的模样。
他似乎能预料到,父亲是因为什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问候他。


“你真的想好了,非要去yzb?”父亲声音浑厚,带有明显的不满。




陈沉默了一阵,眼飘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脸上是近乎于发呆的严肃神情。

他还没想好说辞,因为他其实并没有任何打算,说是机缘巧合也不过分。




“嗯,爸你不也说要多去大公司学习学习...我既然能进那就权当锻炼了。”陈试图解释得合理又轻松,但这他不擅长,对父亲也没有用。


“你不能进去才不正常,”父亲缓了语气,“只是yzb...背景有些复杂,唉不是那么好解释的。”



陈没有接话,他只知道传闻很多,却没有一个俗气的豪门故事,他也一个都不信。


父亲打破了沉默,“本来给你安排好了的,现在你去可以,但最好不要让人了解你太多。”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这个“太多”是包含了太多信息,陈很严肃地答应了。



几句寒暄后,匆匆结束了对话。





入职这一天恰好撞上公司活动,职员集训一类的活动。
陈来得及时,赶上出行以前的集合。


据说有注意事项什么的要说明,大大小小的员工就都集中在大厅坐下了。
大厅里有恰到好处的交谈声,不嘈杂也不冷清。
他径直走向后排,就瞧见了低调的赵老板,低调地在玩手机。





“老板。”陈自然地在赵身边坐下,这时他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他右边的男人。




光是坐着就觉得他高大硬朗,莫名给人一种不寻常的感觉,但他似乎已经刻意收敛了些许,感觉仿佛又并不可信。

可惜他此时微低着头,陈看不清他的面容。


“嗯,”赵老板轻应了一句,这才转头看他,“陈秘书,你来了。”
“你右边那位是公司高管,黄sir。你的同事。”



那个男人听到后看了过来,面部线条倒柔和,眉眼也看着舒服,“哎,叫什么黄sir,你还是叫我水螅吧。”


陈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个水螅?”虽然这个代称貌似没有什么含义,而且听来也奇怪,但是曾听某些人提及,总之是不能惹的角色。




“...嗯?除了我这个还有哪个。”黄sir有些不解地笑了笑。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在群里你的昵称就是水螅,我们还有过交流,所以就有印象。”陈慢慢解释道,在心中就此否认了此人心机深重的猜想。


接着有一阵闲谈,黄sir似乎无意隐瞒任何,也无须委婉地打探,一切都透明。

陈秘书望了望远方,深感什么职场暗潮汹涌都是与他无缘的,坐在他身边的两人他看不透,也不想看透,总之没坏处。


或许他们所说的不好惹可能就只是因为他闲暇爱写作,并有不少粉丝罢了。真的不好惹。





“......你们在这儿啊。”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陈下意识看了过去。

#四人#





(二)



陈迅速在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稍微扫了一遍来了几个人,这并没有什么帮助,赵老板还没有出现。


他随意在前排坐下,莫名就有些紧张。于是他开始注意到身上这件衣服并不多正式,或许西装革履好些...



陈低头看一眼手机,微信消息不断闪着,大概是那个所谓的企业论坛后各大公司互相拉人建了一个微信群。

这是个巨大的群,什么人都有,而且你也不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这其中当然有一些也来到了这个说明会。


一切话题都围绕着说明会,不少人想的都是面基,这仿佛不是说明会而是大型网友见面会。




他正滑着屏幕,忽然就看见那个熊猫头像,又亮起了红一。


“我到了,你在哪?”

“前面第二排左数第二个。”

“我在后面,要不我们...到水果区那儿见?”



就像所有大型会议一样,都会有专门免费供应水果的地方。
但对大部分任何大部分人不做的事很奇怪,比如或许在一群刷手机和谈笑风生的人中站起来取水果吃,而且陈也并不稀罕冰凉的水果。


“这...“陈有些犹豫,他很不情愿这种情况被称为胆怯,“有些尴尬。我今天穿得也不够正式...”



“没事,虽然假装去吃水果是有些蠢。”



陈不禁笑了,看起来赵老板确实还是个同龄人,“好吧。”




他于是站起来,不用几步就到了水果区,并没有什么人一样站在那里,所以赵老板也就极好被认出。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聊着,可他的气质太过明显,只看一眼就不会认错。


陈看着他,他也看了过来。


赵老板微微勾起一边嘴角,仿佛是有些高兴而无奈的神情,不过任是谁都会觉得这笑很美。

这样描述一个翩翩公子似乎也不是不行,陈第一次这么想。




赵本身就生得好看。


他白净得使人怀疑他是否就是混血,眉宇间显着高贵,唇形更诠释着一种冷淡,柔顺的短发都在耳后,很像欧洲男子的一种衬人俊美的发型。

但他稍矮而瘦的身材减弱了他身上的疏远感,反而让人联想到正太这个可爱的词汇——当然赵还是有173的身高的,正太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牵强。





“赵老板你好。”陈不禁有些拘谨。


“你好。”赵老板职业习惯般地递来了他的名片。

之后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陈,”赵老板还是先开口了,“虽然你的职位暂时还没有确定,但是我可以确定这将会是个挺重要的职位。所以,我建议你入住公司宿舍,以便以后的工作。”


陈愣了一下,“当然可以的,我本来就已经决定住宿。”


“那——”赵老板语气很平淡,可笑容莫名有点阴险的味道,这种笑在他白皙脸上却是温柔的,“我直接把你安排到C309,这样那个寝室就刚好四个人,不介意吧?”



“...不介意。”陈一时也想不通赵老板这么谨慎而直接的语气是为什么。


随即赵老板满意地道:“那就好。说明会还没有那么早开始,你如果没事的话,不如一起出去见见外面的人?”


“啊我还是算了。”陈直白地拒绝了。
可能是因为他见了赵老板之后,就失了对上司的畏惧。

毕竟眼前的人看起来与自己同龄,嗯...还长得好看也不比我高。




“好吧。再见。”赵老板也很干脆地挥挥手就转身走了。



陈只看到马上又有人迎了过去,万恶的资本家啊。





说明会几乎是没有预兆地推迟一会儿开始了,虽然即使推迟了人也并没有完全到齐。


说明会本身并不多吸引人,对于陈来说,这个晚上再没什么大事。


赵老板借此机会在处理公务,其余yzb的员工都自成结界,并没有与陈交流的意思,这也有可能是因为陈看上去一点也不好亲近。


最后直到结束,陈都不知道yzb的另外两位大人物也来了。

#四人#



(一) 



陈居然被大公司录取了——虽然他本人并不情愿加上“居然”两个字,因为他似乎觉得这是应得的。





我们在理解他没什么具体来由的自信的同时,还可以看到他在微信界面收到消息的惊喜异常的神情。 



这也是肯定的,毕竟这家大公司,真的不是一般的厉害。 



yzb有限公司,据说是在国际里都占据重要地位的集团。

使年轻人趋之若鹜的真正原因大概是这个老板大学还没毕业就成立了这个公司,随后不断做大。



虽然很多人都去调查他成功的因素,但最后并没有什么人知道,成功的原因都只是捕风捉影的随口猜测——他唯一不神秘的就是他姓赵。 




所以陈在一群疯狂的求职者中间居然挤到了位置,也算是人生一大成就。 


他看了看那个yzb所有成员在的群里,零星几个恭喜已经被一一回复了,貌似也没什么需要现在去做的了。 






“陈,x项目的说明会你去吗?”竟然是老板的亲自发言,在私聊那儿赵老板的清新头像上亮起了红一。 


“有打算去的。” 


“正好,那到时候我们见一面吧。” 


陈有点激动了,“...真的吗?” 


“嗯。”他仿佛可以看见赵老板和煦春风般的微笑,正打算结束对话,但是他又想起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赵老板,”他打字的手飞快,“既然要参加x项目的说明会,是否需要说明我在yzb担任的职务啊?或者说是否需要名片之类的...” 





陈这样问是有缘由的。x项目是大型的合作项目,作为一个对合伙人苛刻的项目负责方,说明会只允许他们筛选出来的可能合作方成员入席。

yzb公司当然占有不少名额,但是陈这种刚被录用的小职员跑去占一个名额,确实有点不合适。 



这里就有必要解释一下陈在几十秒中的脑内活动了。




他其实也有些门路可以不利用新公司的名额进去听听说明会的,但是或许可以借此早点探出赵老板到底给他安排了什么职位——能让老板自己来做决策的职位,实在很让人好奇。



陈一边想着自己到底怎么就给重视了,一边想着重视也是必然的吧,多思无用。 







“这个应该不需要的,说明会还没有严格限制到这种地步。我让公司的人把你的名字报过去就可以了。“ 


啊,这样就没有办法提前知道了。 






“你的职务我并没有想好。”赵老板忽然故意似的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 



看来,想法也是瞒不住的。 












陈翘起二郎腿,一副很嚣张的样子坐在咖啡店陷下去的沙发里。
他修长的手轻轻揉着僵硬多年的脖子,笑出有点少年轻狂的那种灿烂。 






我可不好怯场。

指尖飘雪



“农历九月廿三,天晴且清冷。”
司禄星君在簿上写道。落笔极快,字隽逸瘦长。这是他每日必做的记事,处在天界时辰似无穷无尽,可也不愿不知觉地过。


他思索着将笔挂回笔架,抬眸庭院是一片浓雾,寒气透窗纱。


天界也要落雪了么。



“星君。”书僮在屋外轻声唤道。


“何事?”他似猜到一般,立即披上外衫起身。

“长生帝君命您去府中一趟。”

司禄星君寻思一番,或是照例询问人界事务是否皆妥当。

“好。劳烦你请帝君稍等。”





星君边走着,边暗暗反复记背人间官禄簿上的大事,片刻便至长生府前。
刚停步欲作揖禀告,府门忽然自开。
“……”帝君,今日大抵不会为难人了。


他正穿过前院,本可安心赏几步红枫,奈何耳力好,堂上帝君所言,句句入耳。

“司禄星君这时辰还未至,怕是路上耽搁了,可是怕见我?”
“…星君可能只是足下慢了。”
“也是,庭前花都谢尽,别有韵味。星君可能正为落花伤神。”
“……”


罢,今日,极不妙。
星君转瞬就改口。


长生帝君嘴皮子可利索,又身居高位,不怒自威,书僮在一旁总不知该如何答话,正手足无措,瞥一眼门外,一人披着淡墨衫走进。

星君终是到了。

小书僮竟心生感动。



“帝君安好。”星君一揖到底,深深低下头,仿佛请罪的模样,正经得古怪。
只见帝君的凤眸上挑,似将要发问,开口却是道:“司禄太过客气,请坐罢。”


星君背仍紧绷着,此时直起腰来异常挺拔,落入帝君眼中却惟有清瘦二字以形容,好像瞧不出他紧张。


“…帝君命小仙来,”星君只怕帝君再这般缓缓品上一刻茶却沉默不语后,开口会使他愈发觉得如坐针毡,便犹豫着先问,“是有何要事么?”


“无…不,有,有极要紧的事。”帝君本窥他神情许久,此时被打断,面上更严肃。


“帝君请讲。”星君一闻是正经事,神色更正经,了无方才的窘色。


而堂上一片沉默。帝君望向园内,眼底透一丝满意。
“不如…随我去后庭,那儿景好。”


星君有些不解,但仍依言随他去了。他不紧不慢跟在帝君身后,倒也是难得仔细抬头看他。
虽已认识数年,但始终是属他管的小天官,又并非无拘无束之人,便有些不亲不疏的。
可念起他时,又深感熟悉,只把手伸去,就能触及。
却为何需伸手。


“近日里,人界已入寒冬,”帝君低沉声音在身前响起,大致要引入正事,星君立即收了思绪,“据说是正庆元旦佳节。”

星君接着话头说,“正是,举国同庆,开销自然不小,君王复大赦大赏,官禄即刻就增加。”

满地落枫为二人踩得连连发出脆响,此时已是后庭中。

“想必人界正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天界鲜少得此景,也是可惜。却恰好有位仙人赠我一宝,道是能藏众物,他便在人间取了京城雪满囊。我想着难得,便唤你来一同赏景。此可谓是极要紧的事了。”


星君愣愣听完这番话,帝君眼底温柔他却错过。
再待回神,帝君已取出一锦囊,轻轻一扯,漫天飘雪。


“当是我为你提前下一场雪。”


帝君话带笑意,手虚拢落雪,将它们又托回空中。
星君望着雪在眼前飘落,不由伸出手欲接住,一颗晶莹飘在指尖,随后暖融于指腹上。


他轻轻弯了嘴角。

为何不伸手。






“农历九月廿三,天晴且清冷。长生心情佳,我亦然。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


他落笔。



行于小巷观万灯火熄



街头零星几路人,楼前灯笼为凉风轻吹动,缓行抬头望月,已然高挂天边。



夜深矣。


心头有几分倦意,眼睑方垂下,身子便神使鬼差地绕进一小巷。


巷虽窄却细长,曲曲折折亦有几十户人家,而从这巷口望去,无数星点灯光尽收眼底。远有街旁高楼,近有巷间矮房。


手抚上黛墙,指尖微颤——
此巷,与当年记忆中的,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那时值傍晚,被人紧牵着手穿行人海中,掌心一片温热。
未尝看清如何一拐,已然置身寂静小巷中。


人纵身轻跃,稳落在身前屋檐上,看人满意笑了,“阿凝,上来。”


依言跃上靠人身旁,心底正疑惑,只见天边霞红渐消退,暮色四合,忽的城内万灯火骤亮,几近同时,颇有些辉煌胜状。
仿佛于灯火中心,一时只觉安心无比,暖流涌过。


背手回头朝人嫣然一笑,满眼欢喜。
“这可谓是惊喜。”声调微微上扬。眉间竟显现多年掩盖下的小女儿神情。


察觉人从背后拥住,头埋肩窝惹得颈上一阵痒。



“阿凝,等我回来,每夜陪你观守此美景。一日都不落下。”

“好。”





下意识伸手,却摸着一片空。惶急张望去确认,身侧并无人。
身形一滞,不知所措。原处愣良久,方缓过神,指尖慢收拢回腰上佩剑,所触之处冰凉。

无意间望眼两旁连绵屋檐,空无一物而漆黑,再无心思跃上。



人已离去,至今未归。


也曾细细考虑,人处江湖行踪不定,生死更难测,再如何追寻亦是徒劳。


可便是放不下。




远远已传来微弱打更声,小巷每屋原本灯火通明,霎时似有人携一阵寒风,扑灭万盏明灯,瞬间沉寂昏暗。



脚步未停,撩了撩耳边碎发,摇头欲苦笑,却笑不出。




与人观万灯火明,为人生之幸;如今独观万灯火熄,恍若隔世。




随手提起一油灯,点燃照亮周围。




既应允等你回来,便会守至天明。

山月惊鸟




“宗谅,只差一味白粉蕨,采些来罢。”

透竹窗见夕日欲颓,暮色沉沉,而山风携寒意阵阵。面朝满壁药柜翻拣,十指沾香。


“你唤我甚?”

听得屋外宗谅语含丝不忿,撇嘴复朗声作答。

“兄长——”

“你随我一同去罢,夜临近,若独留你一人,我不安心。”

“可…她呢?”瞥向别处,一女子静卧床头,自父林间救之已数日,刀伤略重,醒后却始终不语。

“此番便是为之寻药草,茅屋亦不起眼,无妨。”


点头默许,看宗谅肩背竹篓,融入一片苍青,紧跟上前。


劲风呼啸穿林,摇曳生萧萧呜声,复有鸠攀枝顶渐鸣渐响,甚扰人心,却愈显幽静。

西行数十步,蕨草丛生,大抵白粉便于其中。注视宗谅单薄身影,略觉无趣,启唇发问。

“兄长,爹今怎还未归?”

垂首四顾辨药,耳边杂风声不住,宗谅良久未答,莫名不安。

“许是琐事缠身,拖至明朝。”
他声音远远荡开,不带起伏。


片刻无话,仰望苍茫夜色,月如钩,观之徒生寒意。长吁一口正欲道不如早还家,忽闻细碎脚步逼近,履地沙沙作响,隐隐嗅得一丝血腥。


随即一尖细惨叫划破长空,浑身猛地颤栗,头皮发麻,险些便要叫喊出口。

顷刻群鸟离巢,悲鸣而一片惊惶,乱飞入夜色。距此不远。
心底发憷, 四肢竟不得控,张口音颤如落叶为风卷起。



“宗…谅。”


面前人快步走来,眉锁焦灼,沉声低喝:“快往丛中去,蹲下。”

忙照做,树丛掩身影,夕露湿袂却不自知。
片刻宗谅亦藏身灌木,护己身前而遮惊惧目光,只听得短兵相接铮铮声愈鸣愈响。



耳畔复一声惨叫,心恐慌不由抬头望能探究竟,却被揽入怀中,药香扑鼻,不可看,不可闻声。

强装镇定只阖眸细细辨宗谅衣衫药草香——黄连,人参,白芍,陈皮…猛地一股浓血腥味掺入,喉甚不适。幸有怀中温存,略略心安。



半晌,万籁俱寂,仿佛可见群鸦栖以示凶兆,丝毫不受惊,漠如黑无常。


颤抖起身,尸首赫然在目,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样。方才如何奋力挣扎,皆为乌有。若换做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定转瞬惨死。念此不禁颤栗不止,掌心冷汗似化鲜血黏稠。


父常教医者当存天下悲悯,可此时独独欲干呕,欲逃。

转身素手被牵起握紧,触及冰凉。只见宗谅面色惨白,话语倒柔和,只做宽慰。



“莫怕,我在。”他稍顿,抬手抚去彼此额上细汗,“不过山月惊鸟。”


不知他是否以为只他一人瞧见男尸。

回握抚慰之,望他身姿挺拔,似无所畏惧,暖流涌上心头,散去许些慌乱,定心神。

“嗯,不怕。”



清冷月光将可怖景象昭然显现,而望舒得见便只道寻常,不予理会。



宗谅,山月从不惊鸟,它唯惊人心。





漠漠昏黑笼罩,终踏归路。抵竹屋,受伤女子此刻伫立门前,腰竟佩刀,见而发问。

“方才我观燕雀离巢,啾声一片,可是有异象?”

“并非,只怕是山月忽现,惊了鸟。”


她愣片刻,似笑非笑重复,“山月惊鸟。”随即察觉她瞥来,手强忍不颤抖,低头免对视。


“真是好说法。这几日多亏二位悉心照料疗伤,在下无以为报且尚有急事,便就此告辞了。”

“前辈,您尚未痊愈,是何等急事可否暂且放下?”


她脚步不停,“若山月惊鸟,那在下便是去寻‘山月’。”



心底震惊有甚,凭空生出豪迈之情——若有一日可如她般,扫尽顾虑惩恶,那便知足。
默注视其背影,微张口欲劝阻却终究作罢。



“二位多保重,深林荒野乃刺客作恶之地,而刺客最忌行事为他人碰见,今后定当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散入晚风。



她融入苍青。






萧歌秦




是晚卯时。

睁眸便是无边天穹,非蓝而是彤色,霞光万道,条条似仙人臂上绸带般,或金或粉。
云几朵泛橘红,初秋天高气爽,尚不觉寒。





“晏凝。”


方坐起身,那声音些许飘渺,仿佛极远处传来。
闻声寻去,望见小坡上赤色马背上有一女子,身披银红绫衣裙,将与身后彩霞相融。
眯眼避去刺眼亮光,人影渐清晰,可窥其灿烂笑颜。



“你醒了,也好,同其余人说一声,如此奔波太过辛劳,送到此处便好。”


忙跑上前阻拦,轻轻喘息着,生怕她就这般轻易一走了之。

“为何…为何不许我们送至玉门关?分明不远。”



她沉默不答,只扭头看日自山丘上缓升起,尚是橘红半圆状。
雁群掠过头顶,片刻宁静,看她攥紧缰绳,忽启唇。



“久别将至总伤情,比起唏嘘一番复独行,不如悄然离去潇洒。我本西域人,此次游访中原承蒙何家照顾,肯收我入商队,供我吃住。歌秦感激不尽。”


直视她目不转睛,她翻身下马,绫绢轻拂过脸颊,遮了眼,隐有淡淡麝香味萦绕。


“中原虽好,可到底不是吾乡。规矩礼数又甚多,不免拘谨,不似我们爽快随性。此次分别后,大抵,不再来了。”



她语气淡极,如风过耳,到此便戛然而止,未再言语。
抬眸看去,她亦注视来,将彼此样貌深深印刻眼中,除风依旧呼啸,万物都仿佛静止般。





“…入秋西北风大,莫要受寒了。”


她薄唇一抿,似下定决心,随即轻松坐上马背。

只是沉默,不愿流露半点伤感不舍之情,亦不敢劝阻她留下,一时竟未想起告别。
她唇微张,许是有话要说,后复强行咽下,桃花眸睇来一眼,还未能探清是何神情,她手用力一挥缰绳。



“驾。”


——走得决绝。



马飞驰,扬起一路风沙。
回神间那抹赤红身影已遥远,霎时光芒万丈——金乌于东方挣脱阴影,而她径直往西去。


她末句竟不过一句不相干的关怀,便匆匆走了。




这西北常年大风不止,独自伫立风中此刻确徒生萧瑟之意,须臾,风却止。



掸走碧裙上零星沙尘,眺望正西方,撩耳边乌黑碎发时不由嘴角微扬。








萧姑娘,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一声再见,柳色青青。





又一年春,江南水乡的风缠绵,缠绵得令人困倦。
蹲坐河边发愣,百无聊赖。忽耳后一阵微痒,不禁转身盲抓住那物,回首一望,果真是他闹的,而手中却竟是柳条。 


稍抬头望那人,他立身后一言不发,垂下的脸上只见逗猫时的轻笑。略有无奈,想将柳条扯来,他仍不松。 


“又做什么?” 


语气不耐,他听后也便放开。小刺硌手,只轻轻去抚那细眉似的嫩绿叶片。 



“我是怕你犯困,就此倒下。娘的在天之灵可要骂我任你跌入清凉水里,平白污了它。” 
他有意打趣,话语温吞出口,毫无还嘴之需。 


“换我就不怪你,只怪这春风使人醉,醉倒岸边人。” 
眯眼看他,他随意置目光在石板桥上的来往过客,声音游来耳畔,淡得像稀汤粥,若非瞅见他唇动险些就从耳边溜走。 





“你啊,读几首诗便开始卖弄,不过说得倒恰当。” 
“那自然还比不得兄长你。” 
  






如此便介绍一番。他何清巽,是早几时辰出世的胞兄。一介侠客,随心所欲有,行侠仗义无。一介布衣,非富贵身,却不输傲骨。 
而我亦然。 
  





沉默半晌,突然想起一事,起身迎风。 




“清巽,我想去京城。” 
不大敢看他神情,唯恐他直言不许。 



“什么时候?” 
“…若可以,明日就启程。” 




此刻方才瞧去,他面色未变,但总隐隐感到他藏起忧烦,好似你眼见柳絮被卷起,卷上你鬓角般难以忽视。不待他开口就扭头蹙眉道。 


“我幼时你随爹去过,彼时赞词可多不可数。你腰间那玉佩,不就是京城之物么。”







当年将它捧手心欲哄骗了去,少年咬死不肯,依恋有余。 
“此乃京城贵人所赠,不可马虎,不可马虎。” 




那以后清巽数次赴京城,竟不嫌道阻且长,归时星眸如所他背的剑上锋芒一般亮。新奇物件也添了许些,问得处,不过笑言:“锄奸扶贫还是有好报的。” 


只晓清巽这等人绝不会无事添事。一派胡言,孩童都唬不得。 



豆蔻过,清巽却绝口不提京城,一字都再没有。令人最为惊异的,是问起他时他不带迟疑地回:“我不喜京城。” 


其中必有许些蹊跷,许些隐秘。 
他不说,不问便不问罢。但京城,必去不可。 
  
  






“那你去吧。看过也好。” 

清巽话更轻,此番还未抓住其间意味细细考一遍便像清水从指缝漏走,唯有那几字还可令人诧异。 



“当真?” 


“春风过境留不住,只待来年再回乡。”清巽背对着沿河走远几步,不准人探清神色。此刻只觉心中欣喜异常,有如愿以偿之感。 
 



 
 
天明登前途,未有留恋,未有离愁。毕竟这江南村镇的风光,早已不再新鲜,满是诗意的世俗。 
柔情还是遗给深闺女子罢。 
 




 
“清巽,”茅屋檐下轻声唤他,他清晨竟已经醒,“我大抵该走了。” 




篱外瘦柳抖落昨夜压身的晨露,愈发显得瘦弱,不堪倚靠片刻。清巽偏偏在柳下住脚,一捆湿柴落在脚边。 


忽起笑意——他一人,当真可放心么。 

看清巽胸口略起伏,仿佛就能闻见疲惫。 
 




“去吧。事事小心,莫要逞强。”叮嘱一句也嫌太多,不知谁率先摇头抛了进东风。 


“若是担忧,倒不如同去。” 

“你可有心思说笑,”清巽展颜,嘴角弯似弦月,有月色浮沉,最终落入黑暗一片,“我再不会踏足京城。” 


早知答话,便随之莞尔。 





晨曦催人移开目光,移开脚步,虽然此刻它只暖暖映人颊上。 


清巽也好似有意,拾起柴望来,没再移开,那其中离别意深,时时提醒即将别离。 


正思索着总该开口了,或一言不发迈步往渡口去,耳边忽轻轻一声脆响,断了。

愣愣瞥去,清巽手上一抹嫩青,折柳寄情? 


顿时哑然失笑,却同时终于被引出零星愁绪,在心底斑斑驳驳附着。
自古只要阅书过的人或文人之情意最难缠,一眼都满含诗书中写的心绪,翻涌翻涌,终成寥寥几笔。 



“清巽,你到底为何要侠客这头衔?”也罢,打趣可拖拖时辰。 


他不答,而后又舍不得,“侠客,闲,闲得不文弱,闲得潇洒。” 

早知,早知。 



心一横走近,上前几步将那青色从清巽微垂下的清瘦手中夺来,不等他怔着开口,作清巽口中所谓潇洒侠客模样,“既折柳赠我,便收下了。” 


莫敢稍作停留,远眺见目光尽头几叶扁舟,河泛水白,就朝那儿去。 





“再见。”身后一声,没入晨风。 
“再见。” 
 
 


越亲告别越轻,好比柳絮必定飘离再落回,大抵从未信过会再不见。 

扬扬唇,柳扬扬细条,从未觉得这二字如此妙过。 
 


言语尽,快步至水岸。踏上船看舟子缓缓解绳,随即离岸东流,毫不拖沓。望望手中一截折柳,青,青得扎眼。









路途虽远,总是到了。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拖着疲乏身躯便迈入城里,往西市那儿走。 




京城确美,肃穆而富华,内城为最盛景。 


四顾人头济济,连一丝风都不透。眼不往前望,不朝人瞧,尽贪看两道旁鳞次栉比的楼阁。
一个不慎,不知被谁从路中挤开,茫然再定睛看,竟恰好是一客栈门前。 


“这位姑娘,可是来京城游玩的啊?” 

还未回神那店小二便热情迎过来,只默默点了头。 


“若姑娘还没有住处,不如就在这儿住下吧。我们客栈...” 
随后他一通介绍实在无心听,有些疲惫地抬手打断他。 


“罢罢罢,我住就是了。” 
 







 
此后春夏几个日月,日日闲适。
京城过大,玩儿尽了仍有些许新鲜事。独处异乡,常觉得只一陷热闹繁华中,自我便走失。过眼之物不过细沙,无数时辰不过流水。仿佛旁人所言即是你所知,即是事实。
再者说,苦无趣,乐也无趣。
是否只因身处异乡,这许多喜事,似乎皆不属我,竟是欣喜不起了。 
 
 


坐高阁正提笔书信,一时思绪万千,挥毫数行。
似乎可见清巽坐竹屋,读着信将欣喜揣眼底。 


京城极好,还并无归意,不过清巽若是同来,便好了。 
 




“何姑娘,”忽闻茶馆主在楼下唤道,“可否买一双白瓷杯来?小毓昨晚不慎打碎了一双。” 

“好。”为人做事确实有些麻烦,但如此便足以自给。 
 


 
语毕即走,长街人尤多。
不多时已寻见一小铺,就此兀自挑拣起来。 
正握一茶碗手中,转着察里外之貌,而街尾忽起喧闹,甚至杂打骂声。


心不安,不知觉间早已迈步循声随人群而去。 




“你个从城外来的贱婢,我们大人肯收你做工就不错了。你倒好,居然真把自己当回事儿,犯错不认,如今如何求情又有何用,认命吧。”
话语清晰而尖酸地入耳。
大概是某个权贵府中的小仆。


越过群人看,再听周遭的围观者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拼凑着也便可知前因后果。 




此张府大人挥金如土,与所有京城权贵一般奢靡。
今日却只因一小婢女私拿几串铜钱而大发雷霆,要将人赶到长街边小巷里活生生乱棍打死,也是有些令人费解。婢女一闹,闹到了街尾。 




“据说啊,张大人不过是听了他刚提为小妾的舞姬的一面之词、一句牢骚,便立即下了令。啧,这等事也是见惯不惯了,城外人何苦进京扰人清静,不懂规矩也是活该......” 



那人声不小,旁人亦附和。许些落入耳中,只蹙眉不语。


此时京城秋意浓,有寒风直灌入衣襟、袖口。本来暖阳高挂,尚不冷,可感到手脚实在冰凉如坠冰窖。 
风气如此,实在使人寒心,使人不适。 




眼前那婢女仍在磕头求情,或许这罪状本就莫须有,凄惨不忍看;众人仍在嘀咕,嘴脸冷漠而残忍,习以为常以至不耐烦。 
豺狼惧虎,可其劣性与虎有何差别? 


尚有人畏缩一旁,踌躇不前,状似不见天日的耗子。



自知无法出手相救,救也无用,城外进京之人络绎不绝,也不乏如她一般的可怜人——或许我将是其一。
暗暗摸上了剑鞘,却无力拔出,不似府前小仆举棍落棍那般轻松。 
 



“说到底,你们不过就是仗势欺人,将我们城外人当作沙砾,碾去也无妨,免得碍眼!” 
“今日我偏要带了这姑娘走,她错与否,应再求官府评理!” 


不知何处一八尺男儿站出,剑眉竖起好似堂上杖。 
 


“你莫不是傻。”声有些哑,哑得冷意逼人。
再无力高喊,只得将气力使在眼上,怔怔瞪着放大了不忍。

转念一想,此刻自己是否已与冷眼观者一般样,一般做高高在上的模样,只嘲讽他人可贵的孤勇——忽又倍感恶心。 
 


“哼,逞什么英雄,”小仆吊起一边眉,似被激怒,“我倒要看看,若老爷听闻有人连他亲自吩咐的小事都敢阻拦,会不会即刻判你包庇,当场处死?” 




不由想起数月前走时清巽之言,“事事小心,莫要逞强”,莫非是为了此时? 



男子无言,却仍挡在婢女身前不走。
旁人更无言,他们心如明镜似的,早就料到即便暂时有僵持,极快便会清除。 
蝼蚁之命,草芥之属。 
 



少顷,朱门开,复多几个小仆,杖高举,上前杖便重重落在二人身上。
转身欲走,不愿亲眼看既定的终局。 

几步后—— 
 

“难道你们还以为自己能得善终么?三尺有神明!” 


婢女的凄声戛然而止。 
 
 



血不溅,声也无。

地上二尸浑身血迹斑斑,死不瞑目,似将诘问众生,公理何在。
风凝成一团鸦嗅腥味携来的云,此时四下寂,一时犹如误入了鬼门。

终是忍不住颤抖,边回头探众人神色,淡漠如常,甚至怒道晦气,纷纷扫兴离去。 




暮色照旧四合,华灯依旧明亮,这京城,却再不复相同。




“何姑娘啊,怎么才回来?” 


猛然回神,眼前老榆木门红漆斑驳,早落了大片,推门的手慢慢收回时木屑刺得掌心疼。


竟是不觉间就归了茶馆。 


身心甚是疲惫,无意应对,“未能寻到上佳的白瓷杯,实在对不住您老。” 

“无妨无妨,”正欲回房歇息,他忽叹一口气望来,“若是不适,不必勉强自己。” 

“多谢。”轻声道谢后便走上楼,总觉得馆主暗指某些事,可无心去悟。 



推开房门平躺在床榻,困倦阖眼,又无法睡去。婢女惨状在脑中挥之不去,恍如梦魇。


只得作罢,起身添了件薄披风,再支起竹窗,月色清冷。
抱手靠窗前,守着凉凉晚风,几乎不可抑止地念到千里以外的清巽。 


他,不愿来京城便是因此吧。可他又是如何想的呢?会否学今日那男子出手救人,会否有过彷徨惊恐,会否等我回去听我说后安抚几句,会否此刻仍在挂念,会否...... 



想他如思念故乡,引来眷恋而迫切的心绪,险些便落泪。


该走了,该拥那淡然而温润的笑入怀了。






次日晨曦未及窗,去意已决。
不过就是再一次即刻启程。


“馆主,小女赶着回乡与兄长共度元旦,这便告辞了。将来定当为您老买一对儿上好的白瓷杯作赠礼——” 


临行回顾,馆主面上并无惊讶,只是微笑。
“将来又是何时?”
“…不知。”



复回望一眼城楼,暗淡无奇。 


半张口似呢喃道:“再见。”



可惜京城的秋风不送柳。 
 
 




 
江河上舟船里消大半时光,待到腊月雪满天,方风尘仆仆归家。 


注视面前茅屋,始终旧时模样。即便三更里鹅毛雪大可糊了眼,仍规规矩矩地叩三下柴门。 


片刻,内无回应。 


“清巽,你可少装睡,再不进我要冻死了!”只觉扶着斗笠的手已僵,无力多言。 



俄顷,柴门开始吱吱作响,却像是因为风雪过大,久拉不开,只好默默伫立等待。 


“噗”,一阵寒风先冲了进,而门边的人也因此咳嗽起来,仿佛欲低头掩下眼中的震惊而又无法相信,抬眸还怀疑。 


“你...晏凝,冬日半夜回来?” 

他直视进双眼,这才意识到眉上细细的一层霜很瘆人。 


“我...” 




路程中曾想过许多种情形,唯一与此时相同的大抵只有平静似初见而难抑如转世重逢的情愫。 



出神时温暖遍布周身,原来是为清巽拥住。 

“这么急赶着寒冬回,不怕冷了?快回屋。” 


清巽的关怀可除尽京城的所有污秽。他身上很清爽,熟悉得令人心安。
跟着进屋闭门,抬起头望他。 


“我想见你,就即刻要见你。反倒是你,分明睡不熟还不放我进去。” 

“我...不信你肯早早回来,还偏偏挑半夜。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苦书生可不敢轻易开门。”清巽欣喜的模样再不似平日一般还有收敛,隔两句便要打趣,星眸都眯成一线了。 


望着他扑哧笑了,硬把倦意挤入眼底,但身子已撑不住躺下,“清巽...我先歇息了......” 

“好。一路辛苦了。” 
 




 
不知为何,这年冬很短,仿佛只是搬了柴、买了新衣、见了清巽佯怒那么短。 
 
 


又一年春,来得沉默。 



“晏凝,你还未告诉我你为何早归呢。”瞥一眼清巽,他像是随口一问。 


“我猜你并非不知,”脱口而出,边把玩着手中新得的袖箭,“你也未曾告诉我你为何不喜京城呢。” 


他此刻倒不甚在意了,摇那纸扇装斯文,“我猜缘由与你并非不同。” 


睨笑不语,真正愿长谈的最终也可几句略过。 




“清巽,陪我走走?” 
 
 




 
晚霞似焰空中长明,恰好映人桃花面。
好容易攀上镇边小坡,落日已往远处江面下沉,一时波光闪彤红,望去不由使人心生一股豪气。
若在皇城该有万鼓齐鸣,此处却惟有风扑面,卷动衣衫。 



“哎,怎能无酒对风。” 

“你想的就仅仅是酒?” 

清巽又笑了,潇洒至极,“我言由衷。” 




看着艳阳将沉入江底,只剩一片小月牙,忽觉时辰从来不足,还能余几许恣意随性。 
 





“我想去大漠看落日,玩上几年月。” 

“这会儿又不怕了?” 

“我何时怕过,”撇撇嘴才想到清巽暗指京城之行,“况且大漠清静自在,人烟都难见罢。” 


清巽始终未坐下,亦未低头看来,留满江粼粼存眸中,“那,你又想明日便走,玩儿腻了再回?” 


“不是不可...” 


仿佛是讶于我始终直白,“嗤”一声笑,入耳却低沉,“若与你痴做一场梦也好。” 






“我当你是答应我同行了!” 
“好好好。” 
 
 




 
正当此时,落日坠,彤红再漫不上头顶。
心底暗道一声再见,予谁都可。 



“既将行,那是否还需折柳与镇子才好离别?”清巽又胡扯。 


“这满城烟柳都是它的,莫要折了才是。” 



这阵清风过境,不过玉门关。 
 
 










便决意与这安逸、那忧愁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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