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过的再见。

一声再见,柳色青青。





又一年春,江南水乡的风缠绵,缠绵得令人困倦。
蹲坐河边发愣,百无聊赖。忽耳后一阵微痒,不禁转身盲抓住那物,回首一望,果真是他闹的,而手中却竟是柳条。 


稍抬头望那人,他立身后一言不发,垂下的脸上只见逗猫时的轻笑。略有无奈,想将柳条扯来,他仍不松。 


“又做什么?” 


语气不耐,他听后也便放开。小刺硌手,只轻轻去抚那细眉似的嫩绿叶片。 



“我是怕你犯困,就此倒下。娘的在天之灵可要骂我任你跌入清凉水里,平白污了它。” 
他有意打趣,话语温吞出口,毫无还嘴之需。 


“换我就不怪你,只怪这春风使人醉,醉倒岸边人。” 
眯眼看他,他随意置目光在石板桥上的来往过客,声音游来耳畔,淡得像稀汤粥,若非瞅见他唇动险些就从耳边溜走。 





“你啊,读几首诗便开始卖弄,不过说得倒恰当。” 
“那自然还比不得兄长你。” 
  






如此便介绍一番。他何清巽,是早几时辰出世的胞兄。一介侠客,随心所欲有,行侠仗义无。一介布衣,非富贵身,却不输傲骨。 
而我亦然。 
  





沉默半晌,突然想起一事,起身迎风。 




“清巽,我想去京城。” 
不大敢看他神情,唯恐他直言不许。 



“什么时候?” 
“…若可以,明日就启程。” 




此刻方才瞧去,他面色未变,但总隐隐感到他藏起忧烦,好似你眼见柳絮被卷起,卷上你鬓角般难以忽视。不待他开口就扭头蹙眉道。 


“我幼时你随爹去过,彼时赞词可多不可数。你腰间那玉佩,不就是京城之物么。”







当年将它捧手心欲哄骗了去,少年咬死不肯,依恋有余。 
“此乃京城贵人所赠,不可马虎,不可马虎。” 




那以后清巽数次赴京城,竟不嫌道阻且长,归时星眸如所他背的剑上锋芒一般亮。新奇物件也添了许些,问得处,不过笑言:“锄奸扶贫还是有好报的。” 


只晓清巽这等人绝不会无事添事。一派胡言,孩童都唬不得。 



豆蔻过,清巽却绝口不提京城,一字都再没有。令人最为惊异的,是问起他时他不带迟疑地回:“我不喜京城。” 


其中必有许些蹊跷,许些隐秘。 
他不说,不问便不问罢。但京城,必去不可。 
  
  






“那你去吧。看过也好。” 

清巽话更轻,此番还未抓住其间意味细细考一遍便像清水从指缝漏走,唯有那几字还可令人诧异。 



“当真?” 


“春风过境留不住,只待来年再回乡。”清巽背对着沿河走远几步,不准人探清神色。此刻只觉心中欣喜异常,有如愿以偿之感。 
 



 
 
天明登前途,未有留恋,未有离愁。毕竟这江南村镇的风光,早已不再新鲜,满是诗意的世俗。 
柔情还是遗给深闺女子罢。 
 




 
“清巽,”茅屋檐下轻声唤他,他清晨竟已经醒,“我大抵该走了。” 




篱外瘦柳抖落昨夜压身的晨露,愈发显得瘦弱,不堪倚靠片刻。清巽偏偏在柳下住脚,一捆湿柴落在脚边。 


忽起笑意——他一人,当真可放心么。 

看清巽胸口略起伏,仿佛就能闻见疲惫。 
 




“去吧。事事小心,莫要逞强。”叮嘱一句也嫌太多,不知谁率先摇头抛了进东风。 


“若是担忧,倒不如同去。” 

“你可有心思说笑,”清巽展颜,嘴角弯似弦月,有月色浮沉,最终落入黑暗一片,“我再不会踏足京城。” 


早知答话,便随之莞尔。 





晨曦催人移开目光,移开脚步,虽然此刻它只暖暖映人颊上。 


清巽也好似有意,拾起柴望来,没再移开,那其中离别意深,时时提醒即将别离。 


正思索着总该开口了,或一言不发迈步往渡口去,耳边忽轻轻一声脆响,断了。

愣愣瞥去,清巽手上一抹嫩青,折柳寄情? 


顿时哑然失笑,却同时终于被引出零星愁绪,在心底斑斑驳驳附着。
自古只要阅书过的人或文人之情意最难缠,一眼都满含诗书中写的心绪,翻涌翻涌,终成寥寥几笔。 



“清巽,你到底为何要侠客这头衔?”也罢,打趣可拖拖时辰。 


他不答,而后又舍不得,“侠客,闲,闲得不文弱,闲得潇洒。” 

早知,早知。 



心一横走近,上前几步将那青色从清巽微垂下的清瘦手中夺来,不等他怔着开口,作清巽口中所谓潇洒侠客模样,“既折柳赠我,便收下了。” 


莫敢稍作停留,远眺见目光尽头几叶扁舟,河泛水白,就朝那儿去。 





“再见。”身后一声,没入晨风。 
“再见。” 
 
 


越亲告别越轻,好比柳絮必定飘离再落回,大抵从未信过会再不见。 

扬扬唇,柳扬扬细条,从未觉得这二字如此妙过。 
 


言语尽,快步至水岸。踏上船看舟子缓缓解绳,随即离岸东流,毫不拖沓。望望手中一截折柳,青,青得扎眼。









路途虽远,总是到了。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拖着疲乏身躯便迈入城里,往西市那儿走。 




京城确美,肃穆而富华,内城为最盛景。 


四顾人头济济,连一丝风都不透。眼不往前望,不朝人瞧,尽贪看两道旁鳞次栉比的楼阁。
一个不慎,不知被谁从路中挤开,茫然再定睛看,竟恰好是一客栈门前。 


“这位姑娘,可是来京城游玩的啊?” 

还未回神那店小二便热情迎过来,只默默点了头。 


“若姑娘还没有住处,不如就在这儿住下吧。我们客栈...” 
随后他一通介绍实在无心听,有些疲惫地抬手打断他。 


“罢罢罢,我住就是了。” 
 







 
此后春夏几个日月,日日闲适。
京城过大,玩儿尽了仍有些许新鲜事。独处异乡,常觉得只一陷热闹繁华中,自我便走失。过眼之物不过细沙,无数时辰不过流水。仿佛旁人所言即是你所知,即是事实。
再者说,苦无趣,乐也无趣。
是否只因身处异乡,这许多喜事,似乎皆不属我,竟是欣喜不起了。 
 
 


坐高阁正提笔书信,一时思绪万千,挥毫数行。
似乎可见清巽坐竹屋,读着信将欣喜揣眼底。 


京城极好,还并无归意,不过清巽若是同来,便好了。 
 




“何姑娘,”忽闻茶馆主在楼下唤道,“可否买一双白瓷杯来?小毓昨晚不慎打碎了一双。” 

“好。”为人做事确实有些麻烦,但如此便足以自给。 
 


 
语毕即走,长街人尤多。
不多时已寻见一小铺,就此兀自挑拣起来。 
正握一茶碗手中,转着察里外之貌,而街尾忽起喧闹,甚至杂打骂声。


心不安,不知觉间早已迈步循声随人群而去。 




“你个从城外来的贱婢,我们大人肯收你做工就不错了。你倒好,居然真把自己当回事儿,犯错不认,如今如何求情又有何用,认命吧。”
话语清晰而尖酸地入耳。
大概是某个权贵府中的小仆。


越过群人看,再听周遭的围观者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拼凑着也便可知前因后果。 




此张府大人挥金如土,与所有京城权贵一般奢靡。
今日却只因一小婢女私拿几串铜钱而大发雷霆,要将人赶到长街边小巷里活生生乱棍打死,也是有些令人费解。婢女一闹,闹到了街尾。 




“据说啊,张大人不过是听了他刚提为小妾的舞姬的一面之词、一句牢骚,便立即下了令。啧,这等事也是见惯不惯了,城外人何苦进京扰人清静,不懂规矩也是活该......” 



那人声不小,旁人亦附和。许些落入耳中,只蹙眉不语。


此时京城秋意浓,有寒风直灌入衣襟、袖口。本来暖阳高挂,尚不冷,可感到手脚实在冰凉如坠冰窖。 
风气如此,实在使人寒心,使人不适。 




眼前那婢女仍在磕头求情,或许这罪状本就莫须有,凄惨不忍看;众人仍在嘀咕,嘴脸冷漠而残忍,习以为常以至不耐烦。 
豺狼惧虎,可其劣性与虎有何差别? 


尚有人畏缩一旁,踌躇不前,状似不见天日的耗子。



自知无法出手相救,救也无用,城外进京之人络绎不绝,也不乏如她一般的可怜人——或许我将是其一。
暗暗摸上了剑鞘,却无力拔出,不似府前小仆举棍落棍那般轻松。 
 



“说到底,你们不过就是仗势欺人,将我们城外人当作沙砾,碾去也无妨,免得碍眼!” 
“今日我偏要带了这姑娘走,她错与否,应再求官府评理!” 


不知何处一八尺男儿站出,剑眉竖起好似堂上杖。 
 


“你莫不是傻。”声有些哑,哑得冷意逼人。
再无力高喊,只得将气力使在眼上,怔怔瞪着放大了不忍。

转念一想,此刻自己是否已与冷眼观者一般样,一般做高高在上的模样,只嘲讽他人可贵的孤勇——忽又倍感恶心。 
 


“哼,逞什么英雄,”小仆吊起一边眉,似被激怒,“我倒要看看,若老爷听闻有人连他亲自吩咐的小事都敢阻拦,会不会即刻判你包庇,当场处死?” 




不由想起数月前走时清巽之言,“事事小心,莫要逞强”,莫非是为了此时? 



男子无言,却仍挡在婢女身前不走。
旁人更无言,他们心如明镜似的,早就料到即便暂时有僵持,极快便会清除。 
蝼蚁之命,草芥之属。 
 



少顷,朱门开,复多几个小仆,杖高举,上前杖便重重落在二人身上。
转身欲走,不愿亲眼看既定的终局。 

几步后—— 
 

“难道你们还以为自己能得善终么?三尺有神明!” 


婢女的凄声戛然而止。 
 
 



血不溅,声也无。

地上二尸浑身血迹斑斑,死不瞑目,似将诘问众生,公理何在。
风凝成一团鸦嗅腥味携来的云,此时四下寂,一时犹如误入了鬼门。

终是忍不住颤抖,边回头探众人神色,淡漠如常,甚至怒道晦气,纷纷扫兴离去。 




暮色照旧四合,华灯依旧明亮,这京城,却再不复相同。




“何姑娘啊,怎么才回来?” 


猛然回神,眼前老榆木门红漆斑驳,早落了大片,推门的手慢慢收回时木屑刺得掌心疼。


竟是不觉间就归了茶馆。 


身心甚是疲惫,无意应对,“未能寻到上佳的白瓷杯,实在对不住您老。” 

“无妨无妨,”正欲回房歇息,他忽叹一口气望来,“若是不适,不必勉强自己。” 

“多谢。”轻声道谢后便走上楼,总觉得馆主暗指某些事,可无心去悟。 



推开房门平躺在床榻,困倦阖眼,又无法睡去。婢女惨状在脑中挥之不去,恍如梦魇。


只得作罢,起身添了件薄披风,再支起竹窗,月色清冷。
抱手靠窗前,守着凉凉晚风,几乎不可抑止地念到千里以外的清巽。 


他,不愿来京城便是因此吧。可他又是如何想的呢?会否学今日那男子出手救人,会否有过彷徨惊恐,会否等我回去听我说后安抚几句,会否此刻仍在挂念,会否...... 



想他如思念故乡,引来眷恋而迫切的心绪,险些便落泪。


该走了,该拥那淡然而温润的笑入怀了。






次日晨曦未及窗,去意已决。
不过就是再一次即刻启程。


“馆主,小女赶着回乡与兄长共度元旦,这便告辞了。将来定当为您老买一对儿上好的白瓷杯作赠礼——” 


临行回顾,馆主面上并无惊讶,只是微笑。
“将来又是何时?”
“…不知。”



复回望一眼城楼,暗淡无奇。 


半张口似呢喃道:“再见。”



可惜京城的秋风不送柳。 
 
 




 
江河上舟船里消大半时光,待到腊月雪满天,方风尘仆仆归家。 


注视面前茅屋,始终旧时模样。即便三更里鹅毛雪大可糊了眼,仍规规矩矩地叩三下柴门。 


片刻,内无回应。 


“清巽,你可少装睡,再不进我要冻死了!”只觉扶着斗笠的手已僵,无力多言。 



俄顷,柴门开始吱吱作响,却像是因为风雪过大,久拉不开,只好默默伫立等待。 


“噗”,一阵寒风先冲了进,而门边的人也因此咳嗽起来,仿佛欲低头掩下眼中的震惊而又无法相信,抬眸还怀疑。 


“你...晏凝,冬日半夜回来?” 

他直视进双眼,这才意识到眉上细细的一层霜很瘆人。 


“我...” 




路程中曾想过许多种情形,唯一与此时相同的大抵只有平静似初见而难抑如转世重逢的情愫。 



出神时温暖遍布周身,原来是为清巽拥住。 

“这么急赶着寒冬回,不怕冷了?快回屋。” 


清巽的关怀可除尽京城的所有污秽。他身上很清爽,熟悉得令人心安。
跟着进屋闭门,抬起头望他。 


“我想见你,就即刻要见你。反倒是你,分明睡不熟还不放我进去。” 

“我...不信你肯早早回来,还偏偏挑半夜。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苦书生可不敢轻易开门。”清巽欣喜的模样再不似平日一般还有收敛,隔两句便要打趣,星眸都眯成一线了。 


望着他扑哧笑了,硬把倦意挤入眼底,但身子已撑不住躺下,“清巽...我先歇息了......” 

“好。一路辛苦了。” 
 




 
不知为何,这年冬很短,仿佛只是搬了柴、买了新衣、见了清巽佯怒那么短。 
 
 


又一年春,来得沉默。 



“晏凝,你还未告诉我你为何早归呢。”瞥一眼清巽,他像是随口一问。 


“我猜你并非不知,”脱口而出,边把玩着手中新得的袖箭,“你也未曾告诉我你为何不喜京城呢。” 


他此刻倒不甚在意了,摇那纸扇装斯文,“我猜缘由与你并非不同。” 


睨笑不语,真正愿长谈的最终也可几句略过。 




“清巽,陪我走走?” 
 
 




 
晚霞似焰空中长明,恰好映人桃花面。
好容易攀上镇边小坡,落日已往远处江面下沉,一时波光闪彤红,望去不由使人心生一股豪气。
若在皇城该有万鼓齐鸣,此处却惟有风扑面,卷动衣衫。 



“哎,怎能无酒对风。” 

“你想的就仅仅是酒?” 

清巽又笑了,潇洒至极,“我言由衷。” 




看着艳阳将沉入江底,只剩一片小月牙,忽觉时辰从来不足,还能余几许恣意随性。 
 





“我想去大漠看落日,玩上几年月。” 

“这会儿又不怕了?” 

“我何时怕过,”撇撇嘴才想到清巽暗指京城之行,“况且大漠清静自在,人烟都难见罢。” 


清巽始终未坐下,亦未低头看来,留满江粼粼存眸中,“那,你又想明日便走,玩儿腻了再回?” 


“不是不可...” 


仿佛是讶于我始终直白,“嗤”一声笑,入耳却低沉,“若与你痴做一场梦也好。” 






“我当你是答应我同行了!” 
“好好好。” 
 
 




 
正当此时,落日坠,彤红再漫不上头顶。
心底暗道一声再见,予谁都可。 



“既将行,那是否还需折柳与镇子才好离别?”清巽又胡扯。 


“这满城烟柳都是它的,莫要折了才是。” 



这阵清风过境,不过玉门关。 
 
 










便决意与这安逸、那忧愁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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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Paper Umbrella🥂闪耀过的再见。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