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过的再见。

丹青客

一曲胡琴随水声倾泄而下,愁苦在弦上拉成婉转曲折,指间弯弯绕绕的是纷乱思绪,弹不开。似这人间众生苦,都挤入心底,城欲摧。

拱桥砖斑驳,几步踏上,只见愁绪便在眼前。
竟不是流浪老汉,而是位妙龄女子正弄弦。


骤然那曲调一变,大雪忽落般予人以悲怆,一闭眼,尽是厚雪下掩的血痕——“林翰,我要去见你师娘了。”
“…此后莫要执着,因缘终究难解。天下之大,山高水长,终会有你归属的。”

可究竟何去何从?

心中意难平,为一曲生出惶然。


半愣神之间已将一串铜钱放那女子面前,“姑娘,今后学些别的吧,胡琴太过悲凉了。”

看她抬头瞥来一眼,纤手依旧扶着胡琴,“多谢这位公子。但情起心头,且随事迁,您自非因乐声所悲罢。”

被一眼识破后只得默然以对,苦闷好似更添了几分,却如高挂檐角的红灯笼,悬着不知何时便会吹落到地上,漫成一片火,不可收拾。
摇头上阶,胡琴仍奏那独一曲,雪留眉头。


“小公子,可否…借老夫一文钱?就…就讨个馒头充饥。”
“我哪儿来的钱,早全给你旁边那姑娘了,向她讨去。”


砖触手是冰凉,倚桥上便不禁愣神,只知冰融河水泠泠响,不如就这般,索性做个卖艺耍剑的,或是哪怕河边一条柳枝都好。
生死恩怨啊,真假扑朔啊,与我何干。


嗯…还真有柳叶飘来?不,早春还未至。

等等,宣纸?


探出半身伸手一抓,一长卷水墨空中舒展开,风使人猝不及防,当即轻轻扯它进怀里,还未端详便有温润声响起。

“公子,在下…”
“别谢了。这便是你画的?”


这才回身,却始料未及——对视一刻,那书生模样的来人竟忽的怔在原地,而他相貌又生得好熟悉,似故人。


“嚓——”不慎间,纸一边复被卷起。

颇有些茫然望着他,他就接过丹青,另一手握住我手腕,“桥上风大,公子若不介意,可先往在下屋中坐坐。”
虽觉突兀,但懒得多思,“如此甚好。”


街巷间几度转,那人的草屋在眼前。
心下暗想,原来也是一般清贫。
这数月来连住处都无,一路帮人做些跑腿差事,总算未惨死街头。几经周折竟已下至江南,却终是迷惘不得解。

本一生似乎不该如此过?


回神望眼前绀青身影,念头忽起,他是否也如我。
举止穿着倒似谦谦公子,却好像也拮据不得志。

此间沉默过久,他也不回头,只放下我手腕快步走远了些,似乎犹豫上了片刻,再将丹青缓缓在屋外几上铺开。


“先生乃画工吧?”拘谨开口。
“…不敢当,如今不过靠卖画为生。”见他回身看向我腰间长剑,不禁扶住了鞘朝他一笑。
“我…就一个无处可归的人,剑以护身罢了。”
他不甚在意般颔首,“公子有一长技傍身,总会有归宿的。”


是么。

暗自嘲明明一身布衣与风尘,居然个个开口都唤做“公子”。

频频走神自觉有些失礼,忙脱口问:“…那先生可愿卖我一幅丹青?”
他注视来一阵,“自然。不如在下赠公子肖像一张?”
一愣方点头,“也好。”


丹青手提笔作画不过寻常事,反观自己倒端坐着拘束。
想他每添一笔皆是我眉眼轮廓,目光又时不时停留,无一刻不专注,不由生出几分别扭,但无奈只得求目光莫躲闪。

渐渐从容,倒忽觉心静。
这江湖一隅,隔绝了弦上悲凉。


隐隐又有了困意,不知过了几时,他住笔问:“公子先歇息吧,在下还需修饰一番。”

“辛苦先生。歇息便不必了,我在一旁看着就好。”起身凑上前去观那画像,墨色勾勒出面貌,像极,仿佛还俊上几分——隐有的潇洒之意却只在眼中与嘴边,而深深迷茫正锁在眉头。


刚看上几眼,忽瞥见手边还有一幅画摊开,想来是今早吹跑的,便边瞧去边赞道,“亦是因与它有缘,先生好…”

半句扼在喉间。

紧盯着手中那画,神似惊惧,又如不可置信。



一年飞逝,怎会再见黎彦阁?


纸上是一座园林,后院郁葱金桂中簇着高楼上牌匾“黎彦”二字——乃是陈阁主亲笔。

至今未知他究竟是处在什么江湖地位,只知初见他便常居这园林中,偏爱这黎彦阁,且只准他人唤他陈阁主。
如此仿佛已归隐,心念惟此阁。
如今想起,当初竟也从未好奇他半分身世,更莫谈及疑心。


“翰儿,此后我就是你师父,可好?”

那时不过九岁有余,一口应下后立即心安,还有什么好烦忧呢。


在黎彦阁的十数年,记得那是个藏万千书卷的高阁。
数层的书房,数层的秘籍、心经与纪事。陈阁主视为他半生心血。
他亦爱风雅,无论江湖朝廷,只要是他赏识之人必将邀来园林,共雅事。其中少数便会至黎彦阁,赞叹几句,再借上两三卷细读,择日就可把酒畅谈其中感悟。


黎民在心,彦士入阁。

依稀记得师父如是说,那时他目中仍有得色,向苍穹。

眼底亦染了几分豪气,看天边行云游去卷回,就这般安逸十数年。

度日若梦。


日日浸在阁中研读,再练几个时辰的长剑,若非偶尔师父兴起,看戏听曲便也会来唤着一同赏。除此以外,师父也不知从何处结交了些许擅书画的江湖人,墨宝丹青皆是藏的佳品…



猛然回神转头,他正看他。

“林翰,是么?”


竟未能出声。只是看,看他前一年的光阴,看他的黎彦阁。

“在下陆离辞,曾是陈阁主亲聘的画师。”陆离辞将画像递来,面上却无多少惊喜神色,“那时有幸见过林公子数面,或许亦将您绘进过观景图,因此依稀记得公子样貌。”

“一年前陈阁主满门遭追杀至死,在下,等公子一年了。”


心中不由一颤,收画时苦笑出声,“瞧我死没死么……那也太巧了。话说我怎的没记住先…陆先生呢?你在黎彦阁未有多久吧?”


只见他示意进屋再谈,想是早知疑问有这许多。

“在下确只留了几月,陈阁主便遇不幸——仿佛官府对江湖上仅告知是阁主本人擅自插手朝廷之事,为佞臣谋杀旁的官员,因此才下令满门抄斩。”

一时握紧了拳,沉声道:“就如此草率判定,事先也无定罪查案的文书,我是不信。即便牵扯朝廷,那也是私仇。”

破碗里清茶淡过陆离辞双眼里盛的晦暗天,“嗯。此事始终是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毕竟并无再多知情人。想必林公子与在下一般仍不能释怀,所以您定会回到这座城。”

注视他依旧清俊的脸,沉默等他再开口。或许陆离辞知道许多。

“在下就冒昧问了,林公子可曾记得什么有关的事?”


一手将碗递到嘴边饮尽,到此刻也没想再隐瞒任何,清嗓后便通通倒了出来,干脆似揭开结痂的疤。


“我实则并不知晓太多。若说最终师父是因朝廷之人而死,他结交不论出处,其中有朝廷中人也不足为奇。只是为何结仇,或说因什么师父必死不可,我想不通。”

“他死时是严冬积雪的日子。那日有人飞鸽送信来言有一幅他想要的残卷在手,求见附近某客栈内。正巧我在一旁,当时便直觉不对,师父却道他确有吩咐一人。平日又潇洒惯了,自觉即便有诈也无人能奈何得了他。我与师娘劝不住,只得选择相陪,再携上数家仆前去。”



那一夜又笼罩来,四周密布着漆黑人影憧憧,他们伺机而动,梦中也从未消散。

客栈中空无一人,灯火通明,独独矗立荒僻里。

风先动了,只见火烛挑起眉,纸灯笼的摇晃声在耳畔愈响愈大,撞得人心慌。

“莫要再装神弄鬼了,有几人,都出来。”
师父那夜声中藏怒火,却还是无惧模样,背手而立。

风卷起飘雪,应声便出鞘,手凉过剑鞘——这是死局。
实则是三人对几十人,无生还可能。



“那些是杀手,是刺客,拼命的路数。”双手放几上交叠着,声音极轻,“师娘巾帼须眉,不顾任何冲破了包围。我们狂奔出很远,但脚下都是积雪,身上皆是伤,甩不开他们。”

“师娘跌在雪里,一人挡下追来的人,死了。我见无望,便停下替师父争取时辰,可他却更快,一掌劈下我便晕厥。他们本是刺杀师父的,自然不把我太看重,仿佛怕杀不死师父,连一人都未跟来将我灭口。之后,黎彦阁之人皆被驱散,师父儿女也被斩杀,无人敢再回再追究。我漂泊无定,起初还有人追踪,被我察觉后未能得手,便再无人来。寻了几份工做做,总算没死在他乡。我欲查清当年事,却毫无头绪。”


再抬头,天边云已成团,雨欲来。

“于是林公子回了此处。”
“这不风头过了嘛。”扯着嘴角笑了笑。

看对面人好似斟酌了一番措辞,淡淡开口,“看来林公子过得很不顺心。”
“彼此彼此。”




陆离辞这小屋窝在深巷里,有种道不明的舒适,能许人心安的熟悉。
索性便住了下来,每日只练剑、用膳、上集市、晾画收画、歇息。
仿佛回了从前安逸日子,只有琐事烦心。


“林翰,劳烦你再带些毛边纸回来。”

躺席上不肯起,当着门外来求画的妇人大喊,“外头太热,不去。”

“如今才初春,哪来热一说?”陆离辞说话总慢条斯理的。
“不去。”
“那你今夜便搬出去吧。”


猛地坐起身,推了门朝他讨铜钱,“这次多少啊?”
“你自己掂量。”随后他便微一笑与面前面露疑惑的妇人谈起。


施轻功掠走,那妇人正小心翼翼地问:“陆小师傅,那是你新找的家仆么?怎的态度如此顽劣啊。”


脸骤然一黑,足下也生力,片刻便到铺旁。

想起初那陆离辞还客气着,几天而已便叫人以为我是家仆了,回去得好好理论一番。


购纸不过顺手小事,一转身便抱着一沓走回。
午后身上正暖,春光有些迷了眼,将集市吵闹、深巷冷清都勾勒得惬意。
于是迈开脚步,规规矩矩而极慢地走回去。刚绕过巷口,忽然身后一阵不愿熟悉的寒意——


未敢回头,一眼也不能瞥。他们是阎王殿闯出的游魂。默默加快脚步,每一步落在石砖上都无声,唯有冷汗滴下惊了游魂。

究竟,又是谁?
一年了,还有什么能引来他们特意找上我?


屏着气试图甩开,人却始终如影子追随。
死寂中,隐隐竟听得身后屋上有人轻语。
“莫使杀招。”

即刻转念猜想到来人目的,心中气结。
窄巷中只有几家户,咬牙运气再拉远距离,先跃入附近一民舍。
仗着某次曾从后门进借了些活鱼吃,径直穿过后门,趁他们仍在寻,一翻越过陆离辞的门墙。



此刻才敢粗声喘起气来,也没看清陆离辞神色,便又奔往屋中扔下纸,取来剑。
不由好笑,如今出门剑也不随身,却抱着纸被人追杀也能溜走,自以为武功渐佳啊。

“林翰,怎么如此慌张?”

心中愤懑难解,只是沉默伫立院前,进退维谷。

敲门声耳边轰然作响,更是恼火,一股浊气憋在胸口,当即拔剑在手。

“追杀人还敲什么门装模作样。我多赚这一年算是足够,当初没死在剑下的仇敌,今日都该曝尸荒野。不然此事何时能了。”

正欲闯出,忽转头,只见故人紧锁眉头,凝视来。


眼前一阵暗,喃喃道:“…不行,不能就这般出去,不可连累你——我绕道偷袭他们去…”

“林翰,”手腕忽被死死扣住,随即就被拖去了后院,陆离辞声冷淡,“他们有几人,你想做什么?”

前头已响起窸窣寻觅声,堂屋的水缸“铛”倒在地上。不过几声呼吸,身早转到隐蔽后门。
“不过十数人,拼命同归于尽也并非难事……”



“你疯了么!”

定在原地。
胸中长久的不安被陆离辞这一句鼓噪得乱成弃城的战鼓声。



刹那静默。



“跟我走。”

并不剩任何犹豫。
刚回神,陆离辞便松了手,像彻底安心一般,毫无迟疑地径直奔出巷子。
自然是紧跟着,看他从未回头确认一眼,于熙来攘往的长街上穿梭,足下稳健,一向的镇定自若。

不由再生出好奇,此人从前,究竟经了多少次追杀?


如此自不必言,已顾不得街中千百侧目的百姓,连身后不可见但绝不会甩开的杀手都无意多想。偌大一个城,需盯紧的,惟有眼前这一身影。


不知过了几时,眼前一片开阔,呼吸却愈发急促——兜兜转转,刻意避了一年,还是要回到此处么。

正心想,陆离辞竟缓缓停了脚步。

“…这儿?”
他竟颔首,“陷害陈阁主之人早将黎彦阁列作禁地,因此最是安全。”

怔怔瞥到身旁高墙斑驳的正红,它如伤疤上的痂脱落了大半,漏出泛黄的白,锋利得硌着手心疼。

“可我也将它列进了禁地啊。”
“林翰,”他复将手攥紧,逼着看向他,“谁非过客。我不怕,你又何须怕?”

望着脚底,眼里一阵是雪中血痕,一阵是无尽的脚印,踩在最后晕厥的雪地上。
可抬头,却只有陆离辞显得有些焦急的面庞。


深呼一口气,“也是。我这小命较重要。”

只一瞬便跃入那片荒芜中。
脚下不敢再有停留,过眼的野芦苇杆与枯涸湖面化作虚影,亭台楼阁亦一晃而过。

片刻,不由自主停在一棵枯桂树下,缓慢抬眸,黎彦阁的牌匾已然不见。


耳边尚未响起追杀脚步声,长长叹时,心仍鼓噪得震耳欲聋。
甚至,因经年短暂的安宁,此次添了刀刮过的痛,令脚下不稳。

而黎彦阁却是静,常年不变。层层踏上,阶阶跨过,仿佛不过是旧地重游。
积攒的尘灰掩住无数纷乱念头,一时自嘲笑了。


谁非过客呢。



雅室一间间路过,惟有师父的完好如初。
霎时那处有他挥毫泼墨之影,爽声大笑之声。

他看来时,满是慈爱;他望天时,则不掩一丝桀骜。
眼前太过真切,眉方舒展开,心又骤然一紧——师父这般,也迟早将惹祸上身罢。


最终失落。他无论来去我始终迷茫,不得通透,而此路起伏不由我,连进退我亦不知如何抉择。但都迟了,都匆匆而过。

心口一阵闷疼,良久无言。



“那幅画。”

滴水落眉心。
此刻幻影尽散,眸中有一幅长丹青。

“该是当初陈阁主吩咐我为众人作的长卷。”或许都怨我迟钝,待此时方看清陆离辞面上感怀不少于我丝毫。


墙上画卷早不知何时落得斑驳,而纸上光阴驻,人眉目如昨。




恍惚记起当年年少着鲜衣,师娘怀中的小妹指来大叫着,“林翰哥哥今儿好看,你,站海棠树下嘛!”
“好好好。”


随后师父搂师娘处繁花中说笑,其余赏秋海棠的数人皆是他江湖结义好友,而那刻独独侧身抬头望树上粉红,恐怕正弯眉稍,料想来年景象。




此幕太过静好,仿佛幽梦中,搅得意难平,至眼眶滚烫——再无黎彦阁。

蓦地颓坐倚窗,只觉心中空落,周身倦。目紧闭着,陆离辞也始终无言,这般,半晌寂。


“陆先生,”喃喃模糊开口,暗自也觉突兀,“传言不虚罢?”

“是。”半眯眼只见他伫立画前,霞光柔柔裹他身影,竟显单薄落寞,“当年传闻陈阁主藏尽天下奇珍异宝,朝中人垂涎,故生恶念。他不应太狂傲,否则锋芒毕露必遭毒手。人不在其位啊。”


“江湖纷乱,谁不是一念取舍之间。”


因缘被他道破,也无意多问他如何知晓。
师父一生最后只求抓住这一个黎彦阁,却还是什么也没剩下。

无人白做叹息。


不由苦笑一声,接他先前话头,“而后怕是仍未搜出所谓奇珍异宝吧,因此打我的主意。谁知,我知的还不如那些个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

陆离辞像思量着甚么,缓缓走近,扑面一阵墨香。


“…你,林翰,今后如何?”

闻他语气居然透丝丝小心,有些好笑,思绪飘往阁外,“我?不如做和尚或道士得了,隐匿一世。”话音落后瞥他一眼,眉都揪成一团了。

“哎,唬你呢。”从不是犹豫多虑之人,顶多觉着某些话说出口别扭,便渐渐放轻了声,“那破屋,挺好。”


陆离辞平日如一碗茶汤的眼忽注入了天光,而望他心中却仍沉甸。

他是意外之喜,若如黎彦阁只不过幽梦一场,我如何…释怀。


“你肯住下,便不该再是破屋。”而后撞进整片温柔——也罢,今后事,今后思。



顺他目光复看木雕窗外已迟暮,还是那行云太薄,裹不住升起的火焰——回头怔望着那墙上丹青,霞光映在其上下一刻就要将它灼烧,纸卷起焦了的一角。面目全非。



“落日好红。”


烧尽罢。

评论

热度(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