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过的再见。

情人



Colin自以为自己是一个对情欲没什么渴望的男人,而有些朋友则觉得他甚至是个禁欲的人。


可是所有见过他和Claire的人都会在第一秒猜想,她是他的情人。


别人问起Colin的时候,特别是他的妻子问起的时候,他都会特别诚挚地说。


“她是我的朋友。”


如果还要追问,顶多再加上一句。


“不是情人,顶多算一见如故的,好友。”






Claire和Colin很像。


他们像是不同性别的一个人。




所以当Colin第一次在教堂见到她时,他就很轻易地注意到她了,但不是被吸引。


Colin记得她当时坐在教堂的倒数第三排左数第六,穿得又素又宽松,像又不像一个真正的寡妇——因她看起来就无心装扮却还是纯洁得如少女。


见她以前Colin只将她认作一位可怜的年轻寡妇。




“哎,你应该听说了吧,又有一艘货船沉了,”他的妻子泡着红茶叹气,语气倒也没有多唏嘘,“那船的主人不幸也因此去世了,年纪轻轻的,刚订婚啊真是辜负了…”






说起伴侣时Colin的妻子无疑是那个值得夸赞的,她具备所有主妇需要的能力,但Colin在最初喜欢她的还不算这个。


她常常只是个少女罢了,对一切充满热情与好奇,又像小短毛猫一样可爱俏皮。


即便她的情绪就像英国的天气阴晴不定,所有乌云里下来的雨他都可以双手捧着让它流过地面,再不济他无论如何还可以撑把伞,就等雨停。而雨也会在片刻后默默藏回云团。


作为伴侣她不可谓不聪慧精明,因此她从不会使自己的丈夫感到太过疲惫或者厌烦。


这是一段任谁都会觉得圆满的婚姻。








不过他的妻子还在叹息着他人的婚姻。






“真是可惜那女孩儿了,叫什么,Claire。也是体面家庭的。你啊,可千万不要跟人上了什么船,海上可危险咯…”






当大主教领起圣歌时,所有人都庄重起身,和着管风琴洪大的声音。教堂中歌声如海浪层层叠起,Colin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Claire盘起的发髻上。




Colin每次合唱圣歌时内心都会为管风琴所震动,为主教的嗓音所震动,为教堂神圣的穹顶所震动,但除此之外他并非饱含对主的深情。他妻子也因此总抱怨他歌声平淡无力,可是她不在身旁的这次,Colin却为自己的心跳震动,它震耳欲聋,它远强烈过教堂里的任何声响。


为什么。






Colin觉得这很难解释,不,这根本无法解释。


无论他怎么赞颂他爱上的女人,理由都从不是因为这些美德,这些他从来不能从最初的一眼知道。


只是直到走出教堂,他仍追随着Claire的身影。






Colin不擅社交,他对社交场上的人不抱太大兴趣,却也不乏三两上层好友。但实则大部分是因他从不记人记事,转眼即忘,宁愿处得始终陌生。


但他现在开始搜索记忆里可能有关这个女子的一切,他妻子的零星言语,但还是猜不出。




  


倒也不怪他“孤陋寡闻”,Claire本在出嫁前也并不常出现在人们面前。便就是如今,也只是星期日礼拜,偶尔出没在大小公园的静谧处。


邻里间唯一她的新闻就是不久前她新婚的丈夫死在海上,据说连手都还没来得及碰到。这极大地激起了妇女们的同情心,巴不得让伦敦所有的已婚男人都知道这个消息,好让他们对自己珍惜些。


更何况Claire家境清白体面,人也生得清丽,还自愿一生守寡,为不幸的丈夫时常祷告,人们感动更甚。


不过这些Colin即便听他妻子或者好友提起过,却从未放在心上。




  


现在远方钟楼敲响,Colin觉得实在太早了,他还没有在人群中追上Claire的脚步。




  


Claire走得轻盈,一路便到了城中公园。Colin看她喂了白鸽,天鹅,大雁,松鼠,仍没有看见她的脸。她不戴帽,后颈也暴露在阳光下,松散的碎发像要在空气中烧起来。




  


“先生,”她毫无预兆地开了口,大雁惊飞,止住的脚步和转过的身躯让Colin不由后退,“我真心希望您只是来公园散步的。”




Claire的眼中并无一丝波澜,那双绿眸子冷淡如湖水,又深入海,使Colin探查不出她的神情。但他还是被迷住了,他从未意识到他会如此轻易地愿去与一人深知。




“确实如此,公园的景色好极了。”




Claire没有再回话,她把目光放在不及她清美的景色上——那水岸边有绿柳抚过游禽的额头,涟漪随风的走向。




“我才在教堂中看见过你,你看上去像是虔诚的教徒——你每周今日都会去吗?”Colin终究找来了话题,他只觉得自己现在不过是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莽撞追求者。


“你看上去,”Claire这时却笑了,带有些玩味,“也很像。”






Colin看了看自己身上着的长衣裤,严肃单调得如一个如假包换的律师或者牧师。他顿时感到窘迫,手一蹭脸才想起早晨已经剃干净了胡须,而一头黑棕卷发却乱到无从打理。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女士,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Claire的脸上还挂着笑,淡得很。她如实道了姓名,“或许先生有听说过——关于我丈夫去世的消息。”


”而我知晓您的姓名。”






Colin已经不记得之后他们是否有交谈,交谈了些什么。不过他已经如愿得知了她是谁,同时也承认——他想要继续喜欢她。


所以他每日都会去那个公园,他也每日都能如愿见到她。




  


”我以为您只有礼拜日才来。“Colin摘下眼镜,略灰的温和眸子这时透着惊喜的神情。


”我也以为您从不会来公园,即使是礼拜日。“


他们实则这时便心照不宣。




  


春日就这般走得很迅速,伦敦在这些日子里一向淫雨纷纷,可Colin却记得每个时刻都是与强烈的白日光联系着。


他在认识Claire的第七周照例去了公园的天气也很好,就像之前一样。是在书中所读到的,南欧的仲夏日。




  


他们如好友了解彼此,无心却有意地寻来话题,即使在隐秘的方面也知晓了很多。


Colin只听她说她如今做的一切都与她早逝的可怜丈夫没有任何关系,她不会平白为一个素不相识还不知性情的人付出什么,他便惊讶得一时没说话。




  


“婚姻是被安排的,之后的事我也并没有选择。然而人们只是心甘情愿地相信,即使我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Claire叠着的手缓缓相互摩挲着。


“那自愿守寡也...”Colin话音戛然而止,后来也只是道,“您果真不考虑再嫁人了么?”




  


夏天都静默了一刻,Claire感到后颈一滴汗流下,她如失聪了似的——直到蝉鸣像机器发动的响声逐渐冲回耳畔,Colin已拥吻她。


他们都是海,霎时夺走她的所有感官。


这时Claire才模糊地想起,才前一秒她喃喃自语着。


”您的妻子一定很好。”






他们深吻着对方直到快要窒息。


没有声响。






“先生,”她在春日下终于开口了,睫毛扑闪着仿佛掉了颜色,和日光接近,“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吗?”


Colin吻她的时候也没有看她的唇,现在也没有。


无论如何比较,她的眼睛才最美。


“在我看来人所有行为都是冲动驱使的,不过我还是会告诉你,我知道。”


也只是知道。






当他们做爱的时候Claire主动且近乎是着急地触碰上了他并不裸露在空气中的双臂。


她不过抚过他因常年坚持记事而有些粗糙的手,很小幅度地向上抚过那亚麻衣料,沿着它的凹凸纹理,对这些她却感到很细腻。


一时只剩下衣料的摩擦声。




Colin像观一个梦那样望着她,眼神沉沉的,径直落入海底。他溺死在其中,这时候他只负责尽全力压下那心动。


而Claire的双手隔着亚麻布料,也能透过它触到Colin的皮肤,Colin手上浅色柔软的细毛,它们引领着她流入他的血液,凭借一次悸动冲进他的心室。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滚烫,也终究发觉她自己与Colin先生拥有的是多相似的心脏和灵魂啊。




他们胆小而忠贞,冷静而缺乏热情。他们是非凡世界里的涓流。可惜他们感情上的冲动也如涓流般,虽小却常起波澜,终究汇入深海。在一层层浪里,将他们推向彼此怀里,哪怕再晚也难以收回。


海声即便再大得人人可闻,也只是入睡的伴奏。


一场藏在海浪中的疯狂。








他们将这类被大众定出格的事看作自然的,却也是不必要的。他们像热恋中的少年,也像十年后的老夫妻,牵手相拥是他们偏爱的,而做爱只是偶尔贪恋彼此身上的气息,并非依赖。




所以Colin在次日清晨习惯与她裸着相拥,等她讨厌起多出的细汗时,他会任由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却也不挣开。




“所以,”Colin捕捉到微亮的阳光透过纱帘,眯了眼,“我们这样会有孩子吗?”


Claire喜欢他这样漫不经心地说这些话,于是慵懒极了地闭上眼,“或许你觉得上帝会允许?”


“那我就不去问他。”






他们还同去看了一场戏剧,仲夏夜之梦。


趁着妻子独自回家乡时。




Colin在剧院灯暗下的第一秒看到了Claire的身影,她仿佛是急匆匆地刚从一层绕阶梯上来。Claire像是被巨大的聚光灯照着那般有些慌张,目光静悄悄地走过人群,渐渐往上落在他身上——安心与不安都增加。




这场巨大的红幕还未升起,人们彼此私语着,仿佛都与他一般期待并珍惜着这出戏剧,Colin罕见地在这时感到安心,他藏在坐席的人群中,眼只望向圆形穹顶——它不透明也不光亮,只是华美得如布满水晶。






Claire落座了,他们不曾交谈,只是在台上Hermia与Lysander表白心意决定出逃之时,Colin碰到了她的手背,而后慢慢包裹住了它。






“…by all the vows that ever men have broke, in number more than ever women spoke, in that same place thou hast appointed me, tomorrow truly will I meet with thee.”






  


“你喜欢吗?”Claire的声音穿插进台词,很轻地说,“这种告白。”




“喜欢,不过这些话我都说不出口,你也是。所以还羡慕。”






他们又归入了沉默。




Claire抬头便有无数光束反射在她眼睛里,看着那圆形穹顶,就连Hermia最动人的话都像是从那上面传来,她莫名感到内心震动。当某束光静静落在他们交叠的手时,心头的海浪都在涌动,直直冲上了眼眶。


她感到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的幸福,就仿佛她尚存许多勇气。




 


可是当她想到更远的,不安重回了她的怀中。


这时她能听见周遭一切了,人们总是嘈杂的碎语使她的心跳声完全淹没在其中,她捕捉不到只言片语,但她知道,那有多可怕。


她听过有多优美的赞词,就会陡然变成可以料想到的污言秽语。


而她至今都未能想明白究竟是错是对,又有错有对么。




  


她想到她读过这剧本,她不在意结局,但是字句她背得清楚——




即使彼此两情相悦,它也会像一个声音,一片影子,一段梦,一阵黑夜中的闪电那样短促。








Colin在中场灯光骤亮起时还裹着她的手,他不要她不安,他想短暂地得到一个答案,并且用它来安抚两个心灵。


“现在是轮到你开始害怕了吗?”






那声音在人们开始离席,开始交谈中显得好轻柔,Claire极力屏住呼吸,心还鼓动得厉害,手却没有抽开。她开始不想周围多少人会揣测多少可能性——而是开始猜想这个仲夏夜里的梦会回响多久,多长久。


  


当回响声愈发大时,他们都能听到吗?




她的小指无意识地在Colin的手心里微微颤动。


“那么,先生,如果我说不会害怕,您不会吗?”


“不会。”Colin转过他看高处女神铜像的目光,他平稳了呼吸,语气却前所未有的激动难抑。若不是尚且在剧院中,他将表现得像初次恋爱涨红了脸的青年那样丢人。






“Claire不会的。因为如果连你的手我也无法握住的话,夏夜的群星永远都不够闪亮。”






All these will never be enough, for me.






她不再愿意讲话了,没有一件事物容得她忍住眼泪,让她如平日一样心安理得地收下这句话。




“Colin,”她叫他的名字,“这是我所听过的最俗套,也最好的情话。”






跨出剧院之后你不会知道街道上究竟谁是从酒馆走出来的,谁是从剧院走出来的。究竟放声高歌的是醉汉,还是清醒的行人。


Colin显然是醉了的,因他正在深夜掩藏下仍旧紧攥着Claire的手不放。他还想吻她,在路灯明亮下。


但他得到的只是临别前Claire亲了亲他的脸颊,看她慢慢笑了。


“晚安,今晚你会有好梦的。”




他们这样平淡又疯狂的日子正一步步迈入他们自己都不敢想象与相信的久,并且竟然也似乎始终安定。

两人相同的足迹布满整个伦敦,Claire甚至带Colin去了不知名的乡镇。他们不常出现在人群中,又似毫不理会人群,也毫不掩饰感情般,流连在所有恋人驻足的风景里。

Colin的某一位好友直言道偶遇他们时他只觉得是学院中偷偷约会的情侣。



Claire淡蓝的裙在风中摆起了小圈,她偷偷笑着看那位好友——一个酗酒的音乐家走远了。因走在Colin几米前,她下意识勾起小指,谁知他不领情了,并不上前牵起她的手,只无声息地跟在身后。

于是Claire一回头便撞进他注视她背影的那双灰眼睛里。

就这样过三秒,眼睛都先笑了。



直到他们都记不清季节交替,记不清除了彼此的事情,才敢说——

他们溺进了最温柔的深海。



可是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拥有。


  


Colin常认为在雨天人总能想明白很多,可是他现在才敢想他和Claire的一切,在一年零三个月后,在她的身旁。


他早该想的。



他终于没由来地冷静了。



毕竟责任这两个字在所有人身上都重得可怕,他本先想到他的妻子与孩子,无论怎么看他早已错得离谱,但他再想到Claire时。

他几乎要落泪了。

如果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呢——若没有妻子,他早便会与她结为夫妻,不使她有一丝不安,即便是如今他也常有冲动与妻子分离再给Claire名分。但是万一不能如愿,不,是几乎就不可能如愿。那时候人群和舆论怎会对她再留有一丝同情,即使他丢掉一切拼命保护,恶意无孔不入。



理性,冲动,专情。

可他都给不了绝对的忠诚。

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有误,又心照不宣地早早结束。


如潮汐起落,没有因何起,必然因何落。可惜海水不会干涸,起初是爱意不消解反高涨,后来是心绪刚退重回,每晚在他脆弱的神经里拉扯不清。



如果他们之间被形容是“一段关系”,那未免停留得太久;如果不是,那他们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一场好梦难醒。




Colin坐起了身,紧闭这窗空气中仍旧有干冷的气息,指尖已开始发冻。秋日逼近了,冬季从来就不远。


他面朝着玻璃发愣,所以并没有机会知晓Claire也醒着,只是安静侧躺在他身旁。


清晨的伦敦就有雷雨,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他看天灰催下无数雨点,它们被推来细密地依附在玻璃上,每颗不轻不重地打出一点声响,落在他眼中像是要弥漫雾气。再远些,细雨淋淋沥沥地铺了层更深的青色在街旁丛树上,风吹起它们,空中可见的都是飘不定的斜线。


即便好似有薄雾笼罩,Colin也清楚,这时它们正缓缓汇入泰晤士河里,那里不知是会清澈些,还是浑浊些——而伦敦每条街头小巷前夜的碎酒瓶子中倾泻出的污秽,也会被冲刷干净。但它们会汇入哪里,下水道么。


风到底是大了好些。

  

  

Colin沉重而僵硬着,下雨从来不是什么清洗分别旧事物的过程,而是层层叠叠将你所有隐秘不为人所知的闷住,再找不到出路。



然后他什么都没拿,以最狼狈而不自知的姿态走出了那间房间,缓缓从他的海里走进无边雨里,无意识地。

他只记得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还以为Claire从未醒过。



Colin的生活停留在了那日之前,他之后在自己心跳里慌不择路,抓住妻子想要回法国的稻草就逃得远远的。

那个伦敦,那个公园,那个剧院,那无数的阳光与阴雨——他都只能逃离。



Colin的家境实则富足,他可以简单地拥有他想要的,爱他一切爱的。

可以拥有一段稳定的婚姻,安静的生活,清闲的工作。

可以爱写作,爱戏剧,爱每个艳阳天。

但他没能拥有和Claire的爱情。



而他终究会老得真正无法脱开任何桎梏,和所有老人一般安享晚年,归入尘土之类。




从前的行长拍着他的肩,他回了神,抬起眼皮看几个旧友围在小酒馆的一张桌旁,每个人都为法国南部的太阳大汗淋漓。

已经几年了,几十年了。

海边咸湿的空气浸入他腐朽的身躯,艳阳照下来又使他的那双腿好些。

年少时母亲便训过他老成,总透着股木头腐朽的味,他还暗自以此为荣,现在却是害怕极了这种气息。



“还没好好问过你,当时怎么就一声不响地移居到这里?”



Colin手转了转玻璃杯,眼皮对着太阳,“本来这就是我夫人的故乡,就想今后都以她为主了。”


那自然要引起一番唏嘘感叹。他们互报着近况,就连那些Colin在十几年前就已不记得的名字都被提到,只有Claire这名字被他从海上打捞起——但首先是旁人抓住了他的神情,只好心地告诉他,他们早不与Claire来往,只听说她貌似只身去了东方。



“话说以前那个二十岁的寡妇就是她吧,你还记得么,我们早在当时都断定是你的情人呢。”



“这么多年了也亏得你们这些老伙计还惦记着,果然是这么不凡吗,”Colin语速很快地嘟囔着,后又笑出眼纹,说话缓慢得像个真正的老人,好是认真,“不是情人,顶多算一见如故的,好友。”


“你看看,和当年一个口吻,现在还不承认。”


Colin也回想起来了,是的,是分毫不差的话。



“不得不说你们真的相像,说不上来。怎么会忘了呢,你肯定也一辈子忘不了吧……”


Colin耳边的话都消散了,海面起起伏伏,叠卷出一阵带潮的温柔进他眼里。



他记得。

无论岁月多漫长他度过了其中的多少,他都会记得——



离开时他什么也没有对她说,因为在他这里她不是情人。

她只是他会记与爱一生的那个。

伦敦最清凉而缱绻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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